2022年12月1日 星期四

《十日談》月下犄角


作者︰潔西的藍色史密斯
評論回饋員︰薇亦柔止


  作者一開始以「情非所願」的筆調,鋪陳著一個底層官員來到了窮鄉僻壤時所面臨的窘況,爲了得到國王的賞識,他強忍著鄙野、鄙民、鄙俗⋯⋯種種物質上的匱乏與不適應。傑爾皮諾只是一個初級外獵勘察員,其任務是為國王勘察到最豐美的獵場,因而來到了一個殘破不堪的村莊。他眼中鄙夷著,口中抱怨著,心中卻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飛黃騰達當上外獵總督。

  當他懷抱著鄙視的態度、同時卻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時,意外地走進了一家鄙陋的酒肆,同時也走進了宿命。作者以酒保手臂上V字烙印暗示著某種線索,傑爾隨即從酒保口中得知了金羚角的傳説,金羚角便精準地呼應上V字烙印,並深刻地擊中傑爾内心原本就懷有的無限貪欲。

  酒保指引他去找到同樣烙著V字的神秘女子,當他騎馬前往女子住處時,路過一片樹林,這時萬聖節的恐怖元素出現了,如同樹影般的詭異人影來糾纏他︰「警戒地回頭一看,發現人影從樹後現身了。它高大精瘦,好像三百年沒有吃過東西一樣。臉上掛著一張貌似樹皮材質的面具,面具頂上還接著兩隻扭曲的犄角。」

  面具的陡然出現,便强而有力地攫獲了傑爾的兩種心理狀態︰恐懼與貪婪。作者三言兩語便把三項萬聖節元素山羊、犄角與面具做了緊密的結合,鬼魅般的羊角面具營造了驚慄的氣氛,另一方面又帶出極爲魅惑人心的金羚角,更進一步呼應了傑爾皮諾貪婪的本性。

  隨著羊角面具的出現,傑爾馬上墜入第三種陷阱︰性慾的誘惑。果然是個利欲熏心的男人,敵不住女色,受了V字女的引誘。貪婪與欲望在這篇故事裏像是個線頭,輕輕捻起便可以拉起一條清晰明朗的線,而這縷線將所有的情節串連起來,直到「牽」出了一頭羊︰「牠的羊角閃爍著比這世上任何珠寶都更奪目的金色光芒。」

  然而,在月光下發出金色光芒的金羊角竟然是血淋淋的,「傳言中的珍寶,竟是個血腥的誤會。」主人翁恍然驚覺,金色光芒竟是受到月光反映的血,是視覺上的幻影錯覺?是懾人心智的魔力?或是内心蠢動的欲望驅使?或皆有之,三者有著釐不清的關係。

  金色的幻象矇蔽了傑爾皮諾的雙眼,同時也將他推入死亡的深淵。與他春風一度的女人無情地舉起斧頭,將他身上的肉剁成一塊塊,行凶之後還志得意滿地用沾滿鮮血的手,溫柔地撫著微凸的腹部。

  結局非常血腥且荒涼,警世寓言意味深濃,作者以耐人尋味手法在絕望中帶出星點希望。最後一幕是皮諾家門口發現了一名嬰兒,身上還帶著一封信︰「我偉大且壯麗的冒險接近了尾聲,這是我最後的珍寶,傑爾皮諾。」

  這封信彷彿訴説著傑爾的覺悟,世間任何奇珍異寶都抵不上可貴的生命,諷刺的是傑爾必須以自身的生命去印證這一個千古以來顛撲不破的真理。嬰兒手腕上隱隱露出了V字,相對於嬰兒甜美的臉龐,毋庸置疑V字便是那邪惡的基因,若是能將這一段做更生動細膩的描繪,可能會有恐怖片的驚悚效果,會是一段令人驚艷的結尾。

  縱觀全篇,作者以强烈的對比點出事物的一體兩面,像是犄角的璀璨金色與肅殺血色,面具的表象與真相,白羊的純然與邪惡,若是能夠將這個主題加以深化發揮,會有加乘效果。再者,若在用字遣詞上能把握敘事風格的精準度,盡量保持首尾一致,或許能將語境營造得更具有歷史深沉的氛圍。

《十日談》雨夜的畫師


作者︰山姆沙
評論回饋員︰薇亦柔止


  這篇童話的文字與構思非常地精緻,創造出諸多具有象徵性、具有魔力的事物,不得不令人驚嘆起作者的構思如此靈巧。就以童話的層次,有點晦澀難懂,在閲讀的過程中,往往讓人無法拿捏,這些象徵物其背後是否隱含著特殊目的,還是只是用來營造氣氛的點綴?甚至幾度讓人誤認爲是踏入某種遊戲情境,前後左右不斷地出現的怪物彷彿是阻撓去路的障礙物,讓人一面讀、一面推敲著,自己的思路該追蹤哪一條線索?又該去攻剋哪一個怪物?

  故事緣起於,國王請來了一位畫師為剛出世的公主作畫,卻來了一個妖精。原來畫師偷走了妖精的東西而觸怒妖精,妖精便下了一個詛咒︰「既然如此,就拿這屋裏等值的東西來換吧!」

  就抽象面而言,畫師偷走的是描繪「美」的能力,妖精取走公主的靈魂作爲交換,公主的靈魂便象徵著「美」,作者以曲折的故事與種種的巧思來訴説「美」的失去與復得。

  故事的開端彷彿與格林童話中的睡美人如出一轍,有個下詛咒的妖精與一個受到詛咒的公主。睡美人德語原稱爲Dornröschen,意為玫瑰公主。王子必須斬斷無數帶刺的玫瑰,歷經無數的淬煉,最終才能來到公主面前,公主自身便是美麗的玫瑰,背後意涵著,抱得美人歸是一個不斷面臨挑戰與擁抱帶刺玫瑰的流血歷程。

  作者在此卻安排了一個令人詫異的拯救者,不是俗套的王子,卻是皇后。因愛女心切,皇后不辭艱苦萬難、通過無數的考驗,最終取回女兒的靈魂。相較於英雄救美的模式,這篇童話闡揚的是,再艱難的試煉都磨損不了一個母親磐石般的心志,是全文的核心,私以爲作者懂得推陳出新,是個亮點。

  當讀者的思緒不斷地跟著情節推移時,便不斷地推敲思索著皇后途中所遭遇到的、具有魔力的事物,是帶來什麽樣的訊息?這些事物帶來無限驚奇的同時,像是線索,又不像是線索,像是關鍵,又頓時失去魔力。例如︰老頭的識途黑馬、攪動大釜的藤蔓、變成石頭的山羊與蝙蝠、讓畫師得到精湛畫技的樹枝、一夕開枝散葉的樹枝、泅於水中半透明的孩子、承載公主靈魂的樹葉⋯⋯

  這些魔幻元素似乎不斷地引領著皇后去尋回公主的靈魂,但它們是一連串似是而非的線索,像是互有關聯,又像是毫不相干。不同於傳統童話的線索明朗,讀者宛若身置於遊戲之中,作者以極快的節奏讓怪物紛沓而至,讓人應接不暇,甚至連思考判斷的時間都沒有,必須反應式地做出下一個動作。

  整體而言,細膩的描述與特出的構思相輔相成,藤蔓、蝙蝠、樹枝畫筆⋯⋯飽含巧思,令人耳目一新,但又有目不暇給之感。以五千字的篇幅來處理如此衆多的訊息,精心飽滿而略感繁複。就故事表現手法而言,以紛繁的奇幻元素來營造明滅不定的局勢,似乎又是必要的,若以更為精簡的佈局,便呈現不出既驚異又懸疑的效果了。這似乎是創作時,在取捨上所面臨的兩難。

《十日談》伯爵的畫像

  
作者︰吟遊詩人芒果
評論回饋員︰薇亦柔止


  作者以第一人稱敘述了一個四百年來口耳相傳的家族秘密︰一個致富的秘密。

  第一代伯爵如何在牌桌上擊敗國王,又如何得到了國王的封賞、爵位與領地,又如何靠著豪賭而贏得大筆家產。而然,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秘密,最大的秘密卻是,這位賭神死後陰魂不散,依舊欲罷不能,在賭桌上參與了子孫的賭局,每每在關鍵時刻出手扭轉局勢。

  在那最關鍵的時刻,牆上的伯爵畫像總是微微一笑,輕輕揚起嘴角,便能讓一個快要敗光家產的子孫瞬間由敗轉勝,四百年來每一代伯爵都曾經在賭桌前感覺過他的到來。

  「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召喚他,不!就像我所説的,只有在最關鍵的賭局,他才會出手。」

  原本是靈異故事,作者筆下的亡魂不是恐怖作祟的魍魎,而是幫助子孫的福星,鬼魅的題材讓作者信手拈來,反倒成了一則溫馨促膝的爐邊小故事。以第一人稱的口吻娓娓道來,登即拉近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距離,也拉近了時空的距離,讓四百年的光陰與歷史性的伯爵稱謂頓時消弭無形,故事情節變得和藹可親,使讀者身歷其境,彷彿也參與了賭局。

  恍若你自己在那最關鍵的一刹那,驀然擡起頭來,與畫像中人微微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共享了這一個古老的秘密。

  以一千七百字的極短篇幅,作者構思了一個短而精湛、精巧飽滿的故事,行文流暢,故事首尾連貫,畫像微微一笑的驚悚效果,雖然沒有一般萬聖節故事那般駭人,卻令人會心莞爾,是一則讓人真心喜歡的小故事。

2022年11月30日 星期三

楔⼦︰⾛在莫⽐烏斯環上


⽇前版上讀到⽂友胡思⼀篇很有意思的短篇⼩説︰『 墨⽐烏斯之環 』,那時兒⼦正在電腦上玩著拓撲學,我看到了瑩幕上的莫⽐烏斯環[1] 還有克萊因瓶 [2] ,這個巧合讓我感悟到⾃

⼰的修⽂⽣涯正是⼀條永無⽌境的莫⽐烏斯環之路。

去年春開始著⼿修改⻑篇⼩説⾄今,快要滿⼀年了吧!感覺上像是⼈⽣遇上⼤塞⾞,進退無路。跨年之後的無動⼒感,讓我深刻感受到,其實創作⼩説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種⾛在莫⽐烏斯環上,永無盡期的漫漫修⽂歷程。

突然靈機⼀動,不如把已經完成的近百萬字的⼩説,進⾏不斷地修改,修⽂時摻⼊不同的情節、⼈物與背景,那麽⼩説就能持續不斷地創作下去,舊的能轉變成新的,何必重新創作新⽂,何必重新架構世界觀?

這對作者與讀者都是個⼤災難。

其實不然,若運⽤得當,災難或許能變成創發。

整體⽽⾔,⼩説創作無異是⾛在莫⽐烏斯環上,創作者像是站在⼀個巨⼤的莫⽐烏斯環帶的表⾯上,沿著能看到的「路」⼀直⾛下去,永遠不會停下來。對此無限性的結構,讓我感悟到⾃⼰的修⽂⽣涯正是如此。

不禁提出⼀種創作⽅式︰將原先寫成的⽂修成未來想要寫的⽂,從舊的故事直接轉換成新的故事,不必重新創作,那麽寫作就永久持續在修⽂狀態,同時亦永遠處於創作狀態之 中,不是⼀舉兩得嗎?

哈哈!修⽂不就因此變成⼀種滿滿豐收的狀態,不是停滯狀態。那麽何謂創作之路?⾛在莫⽐烏斯環上。

『⾛在莫⽐烏斯環上』這⼀帖散⽂札記,是記錄⼀年多以來個⼈寫⼩説的⼼得與感悟,這些⽂字與⾒解並⾮客觀性的創作理論或是⼤發厥詞的寫作教導,只是散論個⼈⾛在莫⽐烏斯環上種種發現與體會,有些篇章曾經散⾒於部落格中,在這裏做⼀番總整理,期許⾃⼰能對這些觀點重新再思考、再出發、再轉化。

⾛在莫⽐烏斯環上,不求尋得出路、⾛到盡頭,只求在永無⽌境中,無論⾒⼭⾒⽔,⼼境時時在轉換,看⾵景的⾓度亦時時不同。雖是⾛在⼀條永無⽌盡的道路上,對舊的有執 念,對新的也能有追求,創發與感動的同時,亦有堅持與揚棄。



[1] 莫⽐烏斯環,德語︰ Möbiusband。為德國數學家拓撲學家 August Ferdinand Möbius ⾸先發現,是⼀種三度空間中的⼆度環狀結構,作無限性延伸。
[2] 克萊因瓶,德語:Kleinsche Flasche,由德國數學家 Felix Christian Klein 所提出,是由兩個莫⽐烏斯環黏合在⼀起所組成,和我們平時⽤來喝⽔的杯⼦不⼀樣,這個物體沒有「邊」,也沒有「內部」和「外部」之分,但它的表⾯不會終結。